過去一天,一條關於 Claude 的數學傳聞在社交媒體上迅速擴散。
昨天,部落客 Andrew Curran 發文「預測」,Anthropic 已經解決了一個千禧年大獎難題,即納維-斯托克斯方程相關的存在性與光滑性問題,目前成果正在接受專家評審,並可能在 Anthropic IPO 前對外公布。
這條貼文很快獲得超過 250 萬次瀏覽,也被越來越多的帳號轉發。
截至目前,公開管道中還看不到對應論文、證明文本或專家評審材料,Clay 數學研究所仍將納維-斯托克斯存在性與光滑性問題列在未解決的千禧年大獎難題中。
不過,這條傳聞並非空穴來風。它的一個重要背景,來自數學家陶哲軒兩天前發布的一組貼文。
一篇關於 AI 的假想
9 月 3 日,陶哲軒以納維-斯托克斯方程為例,討論 AI 解決重大開放數學問題之後,可能給數學研究帶來的影響。
https://mathstodon.xyz/@tao
納維-斯托克斯方程描述水、空氣等流體如何運動。數學家真正懸而未決的問題,是三維不可壓縮情況下,從光滑初始狀態出發,解能否始終保持光滑,還是會在有限時間內形成奇點。這個問題已經被 Clay 數學研究所列為千禧年大獎難題,獎金為 100 萬美元。
陶哲軒在貼文裡設想了一種未來可能出現的研究流程:自主 AI 系統擁有大量計算資源,可以持續嘗試不同的數學構造,分析失敗原因、調整方案、驗證結果,最終形成一個極其複雜的候選證明,並用 Lean 等形式化證明系統完成機器驗證。
他的重點是這個過程中產生的數學知識如何保存下來。
在傳統數學研究中,一個困難問題往往會在多年探索中產生大量副產品:新的引理、新的工具、新的研究方向,以及之後值得繼續研究的問題。陶哲軒擔心,如果 AI 在封閉環境中完成整套探索,人類最終拿到一份已經驗證完成的結果,很多有價值的中間路徑可能很難進入數學共同體。
貼文中的場景寫得相當具體:AI 搜尋候選結構、進行數值檢驗、形成龐大的 Lean 證明檔案,最後解決納維-斯托克斯正則性問題。
於是,網際網路熟悉的劇情出現了。
一些人開始猜測,陶哲軒是否掌握了尚未公開的資訊。社交平台上很快出現「陶哲軒是不是在暗示 Claude 已經解決了納維-斯托克斯」的討論,隨後 Curran 又給出了更加明確的預測:「Claude 已經解決了納維-斯托克斯。」這一說法由此迅速傳播。
隨著猜測擴大,陶哲軒隨後專門作出澄清。
他的態度很謹慎:目前他並不了解納維-斯托克斯問題出現任何重大新進展,此前的討論屬於一個假設性的 AI 研究場景。同時,以現在 AI 技術發展的速度來看,這種場景已經具有一定現實可能性。
他隨後談到了「機會成本」。
像納維-斯托克斯這樣的開放問題,幾十年來一直在推動新方法、新問題和新研究者的產生。如果 AI 可以迅速得到最終答案,數學界接下來還需要考慮,怎樣把機器探索中的過程、方法和失敗路線重新沉澱成可供人類理解和繼承的數學知識。
這已經逐漸成為 AI 數學研究中的一個現實議題。
AI 正在改變數學裡的「稀缺資源」
這條傳聞為什麼會如此火爆?
最近幾個月,AI 在數學領域確實接連越過了幾個過去很難想像的門檻。
昨天,Anthropic 公布了 Claude 對費馬大定理的形式化工作。
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research/formalizing-fermats-last-theorem
費馬大定理早在 1990 年代已經由安德魯·懷爾斯等數學家證明。幾十年來,數學界一直希望把這套極其複雜的證明完整翻譯成 Lean 等形式化語言,讓計算機能夠逐步核查其中每一步。
Anthropic 稱,Claude 在 11 天裡基本自主完成了端到端的 Lean 形式化,最終代碼規模達到約 1300 萬行,過程中生成了約 3.03 萬個可機器驗證的定理,其中約 2.95 萬個進入最終證明。參與長期費馬大定理形式化項目的數學家 Kevin Buzzard 也對這項結果給予了積極評價。
時間再往前一個月。
8 月 10 日,Anthropic 宣布,一個尚未公開的 Claude 研究模型在嘗試黎曼猜想時,對一個相關問題取得了進展:把已知滿足黎曼猜想條件的 ζ 函數零點比例下界,從 41.6% 提高到 67.2%。黎曼猜想與素數分佈密切相關,也是千禧年大獎難題之一。
https://www.anthropic.com/research/riemann-zeta
今年 5 月,OpenAI 也公布了一項離散幾何結果。一個通用推理模型構造出新的單位距離點集,推翻了一個圍繞 Erdős 平面單位距離問題長期存在的猜想。相關證明隨後由外部數學家檢查。這個結果解決的是該問題中的一個重要猜想,整個單位距離問題仍有進一步空間。
https://openai.com/zh-Hans-CN/index/model-disproves-discrete-geometry-conjecture/
到 8 月,OpenAI 又集中公布了十項數學和理論計算機科學結果,其中包括對多個長期開放問題的解決或實質性推進。
https://openai.com/zh-Hans-CN/index/ten-advances-in-mathematics/
幾年前,大模型在數學領域最醒目的成績還是奧數題。現在,研究對象已經開始進入開放問題、論文級結果和大規模形式化證明。
AI 對數學界的影響,也開始從能解多少題轉向數學家以後主要負責什麼。
一個變化是驗證的重要性正在上升。
語言模型可以快速生成數量龐大的數學推導,同時也可能產生非常隱蔽的錯誤。Lean 這類證明助手能夠把證明拆成機器逐步檢查的形式。隨著 AI 生成證明的速度提升,形式化驗證正在成為越來越重要的基礎設施。陶哲軒此前就多次強調,未來數學研究中的瓶頸可能逐漸轉向檢查、整理和理解。
https://academy.openai.com/public/blogs/terence-tao-ai-is-ready-for-primetime-in-math-and-theoretical-physics-2026-03-06
第二個變化發生在數學家的工作分工上。
如果常規推導、文獻搜索、計算實驗乃至部分證明可以交給 AI,人類研究者投入更多精力的地方,可能會轉向選題、提出合適的猜想、設計研究路線,以及把機器生成的結果提煉成能夠解釋的新理論。
陶哲軒把這種未來稱為一種「大數學」模式:複雜問題被拆成許多模塊,人類、AI 和形式化證明系統共同參與,再通過機器驗證把結果重新組合起來。
https://spectrum.ieee.org/ai-in-mathematics
當答案越來越「便宜」,什麼才算數學研究真正稀缺的部分?
過去,一個重要開放問題可以養活一個研究方向幾十年。數學家圍繞它走過的彎路,本身可能孕育出新的理論。AI 如果大幅壓縮這個過程,最終答案會來得更快,同時也要求數學界重新設計一套保存研究過程、分配貢獻和培養下一代研究者的方法。
陶哲軒這次拿納維-斯托克斯舉例,討論的正是這一變化。
至於 Claude 是否真的已經攻克這道千禧年難題,目前仍然停留在社交媒體傳聞階段。
但這場有些烏龍的討論已經說明了一件事:幾年前,「AI 解決千禧年難題」大概更接近科幻設定;到了 2026 年,人們已經開始認真思考,如果真的發生了,數學界該怎麼辦。
參考連結:
https://x.com/AndrewCurran_/status/2096062392442724805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「機器之心」(ID:almosthuman2014),作者:關注數學的
















